漢服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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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漢服文化周吸引大批漢服愛好者參加
顧客在漢服體驗館體驗 本報記者 杜潔芳 攝
漢服體驗館主要經營漢服租賃 本報記者 杜潔芳 攝

來源: 中國文化報

這兩年,漢服愛好者的隊伍越來越龐大,著一身漢服呼朋喚友、聚餐遊玩,甚至還催生了一線商機,是新時尚悄然而來,還是對傳統的追溯?讓我們坐下來,與同在漢服圈的方文山聊聊。

方文山:

漢服青史留

2018年生日當天,周傑倫以單曲的形式發布了自己創作的新作品《等你下課》。歌迷並不買賬,紛紛在社交媒體上呼喚方文山:

“文山啊,你別讓傑倫自己寫歌詞了,你趕緊出山吧,不行我們粉絲給你集資。”

今年9月16日,周傑倫再次發布全新單曲《說好不哭》,不知道是否是歌迷的呼喚起了作用,方文山操刀為這首作品創作了歌詞,雖然上線不到兩小時,單曲數字版銷售總額就超過1000萬元,但歌迷對這首作品還是不滿意,紛紛又打開了社交媒體:

“文山啊,你怎麽了?這幾年你怎麽退步了?你是不是玩漢服不管我們傑倫了?”

今年10月26日,第七屆西塘漢服文化周開幕,在開幕式上,人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方文山。他並不是受邀來參加活動的,因為他就是文化周的創辦者。

“哪個民族會嘲諷自己的民族服裝?”

對於很多“80後”來說,“周傑倫的曲+方文山的詞=童年回憶”。從周傑倫發行首張專輯《JAY》開始,兩人便抱團吹起了中國風。周傑倫最初那含糊不清的唱法搭配方文山只可意會的歌詞,打破了流行樂的套路。隨著這些年周傑倫發歌量減少,方文山也漸漸淡出大眾的視線。他去幹嘛了?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只要做和傳統文化相關的東西,我都會有某種程度的使命感。我總覺得應該善用自己在流行音樂界工作多年所掙得的一點媒體‘能見度’與發言權,將其運用在推廣中國傳統文化上。”大約9年前,方文山通過網絡發現了有關漢服的一些活動,“那種未知的使命感又上來了,漢服的覆興和推廣給予我使命感,讓我開始持續關註這個領域。”方文山發現,許多漢服活動的參加者都是年輕人,而這些年輕人並不是因什麽要求或者規定穿著漢服,而是自發地宣傳和推廣這項傳統文化。這讓方文山很好奇也很感動。

方文山曾經看過一期綜藝節目,節目中幾名來自雲南的年輕人身穿漢服,在台上展示唐朝時期的結婚禮儀,卻遭台下的明星“導師”潑冷水。方文山清楚地記得,那名“導師”貶損穿著漢服的年輕人像從洗浴中心出來的。這讓方文山有些難過,他認為,人們應該以尊重的態度去對待傳統文化,“世界上有哪個民族會嘲諷自己的傳統服裝呢?”

“用通俗的方法傳播傳統文化”

令方文山驚喜的是,如今市面上出現了很多與傳統文化相關的電影,比如動畫片《大魚海棠》《哪咤》《齊天大聖》等,這讓年輕人越來越喜歡、接受傳統文化。年輕人既然並不排斥傳統文化,那麽漢服也一定可以贏得他們的認同。

2013年,方文山在浙江省嘉興市西塘鎮舉辦了第一屆西塘漢服文化周。方文山說:“推廣漢服最好的辦法就是以大型活動的方式呈現,我辦這個活動最初的想法就是希望凝聚同袍(漢服圈內人士對彼此的稱呼)的向心力和歸屬感。”在方文山的建議下,如漢服之夜、漢服歌舞、漢服方陣、Q版漢服吉祥物、漢服親子活動、漢服創意市集、琴棋書畫等其他活動納入當中。和很多活動不同,方文山沒有設備學術論壇環節,他希望用最通俗的方式傳播傳統文化。

“傳統文化想要獲得廣大影響力,就要用通俗的方法。舉凡電影、電視、小說、戲劇、線上遊戲、流行音樂,都可以直接看懂、讀懂、聽懂,不需要證照和考試就可以理解,那就有很好的流行力度。”方文山說。

如今,西塘漢服文化周已經是漢服界內的盛事,每年都會有萬名穿漢服的同袍奔赴西塘參加這場盛會,對他們而言,像一種約定,或是儀式。

“漢服的樣式有文化約束力”

在漢服圈,常有爭議發生,尤其在於漢服的形制上。方文山並不反對改良漢服:“的確有很多人認為寬袍長袖的漢服和當代生活格格不入,在日常生活工作中也不方便,這沒有問題,西方人也不會穿著燕尾服去逛街。”

方文山一直鼓勵要有新式漢服來呼應這個時代。“新式漢服適應現代社會的節奏,現代社會畢竟不是陶淵明筆下‘采菊東籬下’的那種田園風光,而是快節奏的商業社會和信息時代,再穿著傳統漢服去坐公交車、坐地鐵,值得尊重但並不容易被大眾理解。”方文山說,“但對於傳統的禮儀、節日,比如成年禮、鄉飲酒禮、祭孔典禮,還有象棋、圍棋比賽,這些場合可以穿傳統漢服,因為漢服的樣式有文化約束力,有繼承傳統的意義,與傳統的節慶和文化活動相得益彰。”

他認為,傳統漢服應該保留在傳統的節慶、有文化意義的活動中去穿著,同時再開發一些新式漢服,跟這個時代的脈動、節奏接軌,供大家平常上班、外出穿著。

在方文山看來,漢服推廣和普及面臨的最大困難是人們的不理解。“很多人對漢服很陌生,甚至存在某種程度上的誤解。最荒謬的誤解是以為漢服是漢朝的衣服。”之前,有人問方文山:“你們推廣漢服,那麽唐服呢,宋服呢?你們怎麽不推廣?”方文山哭笑不得,只好解釋,漢服是漢民族傳統服裝的總稱,而非漢朝服裝。

這種誤解,恰恰說明推廣普及還遠遠不夠,方文山說:“試想一下,如果大家都知道了,就不需要我們了。正因為人們對這個領域的關註較少,甚至有誤解,所以才有我們努力的意義。”

“大家放心,我沒拋棄周傑倫”

為了推廣傳統文化,方文山與中國郵政合作推出中國風詩詞明信片;在數字廣播平台講述中國風歌詞的故事;出版了一本名叫《天青色等煙雨》的書籍,希望歌迷和讀者可以了解不一樣的傳統文化。“我正計劃拍攝一部關於書法的偶像電視劇,會涉及多種傳統文化樣式。”方文山說。

方文山在推廣漢服的過程中並沒忘記自己的老搭檔周傑倫,西塘漢服文化周的主題曲《漢服青史》就是他與周傑倫攜手創作的。方文山想透過這首歌展示中華傳統服飾之美,並展現中庸、正直、誠信等中華禮教精髓。“我和周傑倫還會合作創作更多富有傳統文化傳播意義的歌曲。”他說。

傳統?時尚?商機?

豈曰無衣

承載千年講究的服飾

11月初,蘇州浣花香漢服社負責人蝶衣參加完西塘漢服文化周回到蘇州。蝶衣第一次接觸漢服,源於一位新加坡的客人拜托蝶衣協助舉辦漢式婚禮。“看著制作漢服的工作人員給新娘子一層一層穿上定制婚服的那一刻,我被深深吸引了。”

通過長期的研究和學習,蝶衣發現,漢衣冠制度的背後承載著華夏禮樂制度,漢服形制的由來都是有講究的。“不是任何人隨便發明一下,設計一下,就是漢服了。”蝶衣以深衣舉例,“深衣象征天人合一,恢宏大度,公平正直,包容萬物的東方美德。”在研究漢服的過程中,蝶衣逐漸發現歷史長河中的博大傳統文化的魅力,一發而不可收。博物館、美術館、圖書館,成為蝶衣快速汲取養分的地方。“一件文物、一幅古畫、一尊人物俑都講述著當年的服飾文化和社會風貌。”蝶衣說。

與子同袍

身體力行宣揚漢服

蝶衣成立的蘇州浣花香漢服社規模不算大,只有兩百多人。蝶衣開始組織一些與傳統文化相關的漢服工藝活動,大家一起穿漢服出門,一起學習漢服知識,一起讓漢服成為一種日常的生活狀態。

走上街頭的次數多了,蝶衣發現有些人向自己投來異樣的眼光,即便在漢服圈中,關於穿著制式也有很多爭議與討論。在她看來,這是發展過程中必須經歷的,分歧反而說明大家對漢服的關註度高。“我們的傳統文化有很強的包容性,最後總會去除糟粕,留存精華。”蝶衣說。

十步漢飏漢服店創建者韓爽說:“去國外旅行時,我常常在那裏看到穿著傳統服飾拍照打卡的店,特別是在日本、韓國,傳統服飾在節假日或重大禮儀場合都被看做是非常正式的穿戴。如今漢服剛有流行趨勢,希望它可以成為一種習俗,堅持下去。”如夢霓裳漢服店店員雪夕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她說,時尚是個輪回,漢服熱也許只是一時的潮流,過了流行期會冷卻,但在這種時尚背後,是對文化追本溯源的一種心理訴求。所以,為什麽不能把漢服作為禮儀常服穿下去?這是喜愛漢服的人最希望看到的。

蝶衣認為,正因為一直面對著不理解,才不斷耐心地解釋,身體力行向中國、向世界宣揚漢服。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是他們努力的寫照。

與子偕行

產業鏈正在形成

據專註於漢服商家信息整理的微信公眾號漢服資訊統計,2016年的線上漢服店有10家左右,幾乎沒有實體漢服店;2017年年底漢服商家達到752家,實體店116家;2018年漢服實體店增至129家,漢服行業總產值近6億元人民幣。

隨著漢服熱逐步升溫,投身漢服行業的商家也越來越多,漢服售賣店和體驗店從線上到線下,逐步開花。

十步漢飏這家位於北京南鑼鼓巷的漢服體驗店今年5月開店,向遊客提供穿戴、化妝以及拍照服務,贏得了不少人的青睞。它的成功試水吸引了不少商家撲向漢服行業。記者在南鑼鼓巷一帶發現了五六家大大小小的漢服店,或租賃或售賣,形態不一。韓爽說,去年七八月她進行漢服市場調研時,市場表現還沒有如此火熱,“我跑遍了北京城,沒有一家體驗店,從網上查資料,在南方,這樣的體驗館也不過10家。”

十步漢飏的銷售額穩步上升。市場的升溫給商家註入了更大的信心。2017年,原先專註於服裝設計的月懷玉明顯感受到人們對漢服的需求。她先在網上試水成功,第二年便開出了實體店。月懷玉聘請了設計師、店員全部培訓上崗,要求對漢服的研究不能停留於皮毛。

在漢服圈,穿漢服講究有一整套的行頭,配套飾品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披帛、包包、鞋子、發簪、團扇……要再現古裝風采,哪樣都少不了。在十步漢飏店中,專門設立漢服配套行頭的售賣區,價格從幾十到上百元不等。來體驗館,租賃、化妝、拍照也是一整套流程。“攝影師跟拍按小時收費,包一天約3000元。”韓爽說。

值得關註的還有線上服務。記者在某網站輸入漢服租賃,有幾十個店鋪顯示有此項業務。漢服租賃、妝容、盤發、配飾的打包報價約500元,價格甚至高過單件漢服。可見,“漢服熱”帶動的是一整條產業鏈,就連新興職業中也有了漢服造型師、化妝師和漢服美妝博主等。

漢服那些事

“元年”

2003年的11月22日,一位名叫王樂天的電力工人,穿著漢服走上鄭州街頭。一周後,新加坡《聯合早報》對此事進行了報道,稱“在中國漢族男子日常生活中絕跡了三百多年的漢族服裝,重現鄭州街頭”。王樂天讓漢服從互聯網走到現實生活,並被媒體報道。於是,2003年成為漢服圈公認的“漢服運動元年”。

漢服訴訟第一案

2004年10月,國內一家網站發表了題為《壽衣上街?改革開放多年,封建迷信上街》的文章,稱“他們(指漢服愛好者)希望能夠為恢覆傳統的殯葬業做出貢獻”。文章照片中出現的三位漢服愛好者以人格受侮辱為由將網站所屬公司告上法庭,並打贏官司。這是國內“漢服訴訟第一案”。

漢服“流派”之爭

古墓派

認定的漢服必須有出土文物的比對。他們強調,除了出土文物一比一覆制的,其他的都不承認。

改良派

強調的是將漢服與現代服飾融合。這類漢服被稱為漢元素,它是在保留漢服風格的前提下提取漢民族元素進行新穎的設計,不拘泥於形制,設計上能發揮的余地較多,漢元素也稱之為中國風、漢風或新漢服。

秀衣黨

單純喜歡衣服,不註重理論,也不在乎背後的文化。

考據黨

比古墓派的尺度放開了些,考據只是研究古代文物的數據、版型、形制、面料,不代表不穿現代商家生產的漢服。

漢服流行服制

“上衣下裳”的古制是基礎,深衣制是其發展,袍服制其實就是把上衣加長,而襦裙制則是把上衣縮短,分別向不同的方向發展出“上衣下裳”的各種變形。

當下流行的服制有飛魚服、曲裾深衣、齊胸襦裙、交領襦裙、對襟襦裙等。

(采寫:本報記者 胡克非 杜潔芳,本版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